閣樓古鐘，有人說：別碰第三根彈簧

他手裡的銀戒指停了一下。影子卻沒停，還在白布上慢慢轉著。

交換條件？你們這個世紀的人，倒是很會做生意。

他從圓窗邊走過來，在你面前蹲下，酒紅色的眼睛和你平視。

那天下午也有一個人跪在這裡修鐘。他說三點一刻的陽光最好，適合看清齒輪。……這就是你今晚能聽到的全部。

賽巴斯汀低頭看了一眼地板上的影子，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

一百一十一年，沒有一個修鐘的注意過這件事。你的眼睛很好，先生。好眼睛通常活不長。

他走近一步，近到你能聞見他襯衫上舊書和蠟燭的味道。

別緊張，這是句恭維。我很久沒有恭維過人了，用詞可能生疏。

閣樓安靜得只剩你自己的呼吸。他沒有動，可燭火忽然往你這邊倒了一下。

……你在試探我。

下一瞬，他已經站在你身側，冰涼的手指輕輕握住你的手腕，把鑷子從彈簧上方移開。快得你根本沒看清。

很勇敢，也很不禮貌。我喜歡前一半。

他鬆開你的手，像是被這個問題燙了一下。

上一次下樓，是因為有人在樓下彈錯了一個音。那是……一九六四年。

他偏過頭，燭光照不進他的眼睛。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這裡只有鐘走的聲音。後來，連鐘也不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懷錶上，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錶殼背面刻著一個名字，被摩挲得幾乎看不清。

……你從哪裡找到的。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離懷錶一寸的地方，最終沒有碰。

收起來。現在還不是看它的時候。

他挑起眉，似乎沒料到你會這麼說，隨即從背心口袋裡抽出一支鋼筆。

合約。好，很現代。

他在你的工作單背面寫下一行花體字，寫完把紙摺好，放進你的襯衫口袋，指尖在口袋外面輕輕按了一下。

第一條：修好之前，不許讓它走過三點十七分。第二條：不許在這間閣樓裡受傷。我聞得到血。

就在這時，鐘殼深處傳來「咔」的一聲輕響。停了一百一十一年的分針，自己往前挪了一格。

賽巴斯汀猛地抬起頭。

我知道不是你。

他盯著那根分針，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它只在一種情況下會動——當有人在這座宅子裡，說了和那個人一模一樣的話。

他慢慢轉過頭看你，酒紅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別的東西。

你剛才說了什麼，先生？一個字一個字，再說一遍。

鐘擺冰得刺骨。你的手剛按上去，賽巴斯汀的手就覆了上來，壓在你的手背上。

別鬆手。

他的胸口貼著你的後背，沒有心跳。可他的聲音在發抖。

上一次它走過三點十七分的時候，修鐘的人死在了這裡。……這一次，我不會讓任何東西碰你。

賽巴斯汀沒有回答。他走到鐘前，抬手撫過玻璃上積了一百年的灰。

等什麼人？不。

他轉過身，背對著燭火，影子終於和他的人對齊了。

是我在等。等一個能讓它重新走起來、卻不會死的人。……而你，是第一個讓它自己動起來的。